戏班的后台比想象中热闹，脂粉香混着松香，在晨光里蒸腾成一团暖雾。燕长风穿着宝蓝色的武生靠，腰间束着宽腰带，归鸿剑被藏在靠子的夹层里，剑穗从衣襟下露出半截，青线缠着的香囊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。
“公子这扮相，真有当年燕老英雄的风采。”班主正给他勒头，绸带在额间系出个利落的结，“老奴记得，燕老英雄年轻时也爱扮武生，说台上的忠义，台下也得守着。”
燕长风对着铜镜理了理翎子，镜中的人影眉眼锐利，却被这身戏服衬得添了几分英气。“班主过誉了。”他的指尖在镜沿轻轻敲着，“入宫后，我该如何行事？”
“皇后的寿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，咱们的戏排在巳时，演的是《长坂坡》。”班主压低声音，往他手里塞了块玉佩，“这是东宫侍卫的信物，见着戴银盔的侍卫，把这个给他看，他自会引你去见太子。”
后台的角落里，几个孩子正好奇地扒着屏风看，石头踮着脚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长风哥，你这衣服真好看！像画里的将军！”
燕长风笑了笑，从怀里摸出块糖糕递过去——是早上特意去巷口买的，桂花味的，和青石镇张婶做的很像。“在客栈等着，别乱跑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石头接过糖糕，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们帮柳掌柜扫地！”
戏班的马车停在巷口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“咕噜”声。燕长风跟着众人上了车，靠子上的兰草绣纹在车帘的缝隙里闪，像藏着片小小的春天。车外传来百姓的欢呼，今天是皇后寿辰，京城处处悬着彩绸，红的绿的在风里招展，倒冲淡了几分暗藏的杀机。
入宫门时，侍卫检查得极严，手在靠子上摸了又摸，目光在燕长风脸上顿了许久，才挥手放行。马车在宫道上缓缓行驶，两侧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，像铺了层碎金。
御花园的水榭果然热闹，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，混着酒香和花香。燕长风跟着戏班的人往后台走，眼角的余光瞥见水榭边的柳树下，几个戴银盔的侍卫正站着岗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该咱们上场了！”班主拍了拍他的肩，递过一杆长枪，“记住，演到赵云救主时，你借翻筋斗的功夫，往东侧的假山后去，那里有人接应。”
锣鼓声骤然响起，震得人耳膜发颤。燕长风深吸一口气，跟着锣鼓点迈出台步，长枪在手里转了个圈，枪缨如红雪般翻飞。台下的叫好声浪涌来，他看见皇后坐在主位上，穿着凤袍，笑容温和，而她身边的太傅秦显，正端着酒杯，目光阴鸷地扫过戏台，像在寻找什么。
燕长风的心沉了沉，越发觉得此行凶险。他定了定神，枪尖一抖，演起赵云单骑救主的戏码，唱腔在丹田运开，洪亮得像撞钟。当唱到“怀抱阿斗闯曹营”时，他借着一个后空翻的动作，足尖在台沿一点，身形如燕子般掠出，落在后台的阴影里。
归鸿剑从靠子夹层里滑出，剑穗轻晃，青线缠着的香囊蹭过掌心，带来缕熟悉的兰草香。燕长风屏住呼吸，贴着假山的石壁往东侧走，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“站住！”
一声断喝自身后传来，燕长风猛地转身，归鸿剑已出鞘，剑光在假山的阴影里亮得像道闪电。来人是个穿黑衣的影卫，脸上蒙着面，手里的短刀直刺他的咽喉，刀风里带着股血腥气。
燕长风的枪还在戏服里，此刻只能凭剑相迎。归鸿剑的剑穗在两人缠斗中翻飞，青线扫过对方的面罩，露出下面道狰狞的刀疤——是黑风寨漏网的余孽，没想到竟混进了宫里。
“上次让你跑了，这次看你往哪逃！”刀疤脸的短刀招招狠辣，刀刀都往要害招呼，“秦大人说了，取你项上人头，赏黄金百两！”
燕长风没心思跟他废话，归鸿剑的剑光陡然加快，像一阵狂风卷向对方。他知道不能在这里拖延，太子还在等着密信，秦显的阴谋若得逞，不知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，像当年的燕家一样。
“铛！”
归鸿剑与短刀相撞，火花溅在假山的石缝里。燕长风借力旋身，剑尖擦着刀疤脸的手腕划过，带起串血珠。对方痛呼一声，短刀脱手，却从怀里摸出枚铁蒺藜，狠狠往燕长风脸上掷去。
燕长风偏头避开，铁蒺藜砸在石壁上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就在这转瞬之间，刀疤脸已转身往水榭的方向跑，显然是想惊动侍卫，把他困在这里。
“哪里走！”
燕长风提剑追上去，归鸿剑的剑鸣清越，像在喊人相助。果然，假山后转出个戴银盔的侍卫，见了燕长风手里的玉佩，二话不说就拔刀拦住刀疤脸的去路，钢刀与对方的拳头撞在一处，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跟我来！”侍卫解决了刀疤脸，对燕长风做了个手势，转身往密林深处走。
燕长风紧随其后，归鸿剑的剑穗在身后轻轻晃，青线缠着的香囊被风吹得鼓鼓的。密林尽头是座角楼，侍卫推开暗门，里面坐着个穿明黄蟒袍的少年，眉目清朗，正焦急地踱来踱去。
“殿下，人带来了。”侍卫拱手行礼。
少年转过身，看见燕长风时眼睛一亮：“你就是燕长风？我久仰你的大名！”他正是当朝太子，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热忱，“李嵩大人在奏折里提过你，说你剑法通神，还帮朝廷破了影阁的大案。”
燕长风将怀里的密信取出，双手奉上：“殿下，这是秦显与影阁勾结的证据，他们计划在中秋宫宴劫持殿下，逼宫篡位。”
太子接过密信，越看脸色越沉，指节捏得发白：“秦显这个老匹夫！枉父皇还那么信任他！”他将密信收好，对燕长风拱手道，“多谢燕少侠及时送来消息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殿下客气了。”燕长风的目光落在窗外，水榭的丝竹声还在继续，听着却格外刺耳，“秦显党羽众多，殿下需多加防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太子点头，“我这就去见父皇，揭穿他的阴谋。燕少侠，你……”
“我还得回戏班，免得引起怀疑。”燕长风转身往暗门走，“殿下放心，影阁的余孽，我会一并清理干净。”
回到戏台后台时，戏刚演到尾声。班主见他回来，长长松了口气，赶紧帮他卸靠子：“怎么样？顺利吗？”
“嗯。”燕长风摸了摸怀里的玉佩，那里还留着太子的体温，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卸妆时，镜中的人影又变回了灰衫剑客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定。燕长风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话：“所谓侠义，不是非要斩尽杀绝，而是要守住心里的那点光，让更多人能看见。”
戏班的马车驶出宫门时，夕阳正染红半边天，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燕长风坐在车辕上，归鸿剑斜倚在身侧，剑穗垂落，青线缠着的香囊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知道，秦显不会善罢甘休，影阁的残余势力也还在暗处窥伺，但他不再害怕。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——太子会在朝堂上揭穿阴谋，班主和柳掌柜会护着孩子们，云栖寺的老和尚会为他们祈福，青石镇的兰念和赵叔，正等着他回去喝新酿的兰草酒。
风穿过车帘，带来宫外市井的喧嚣，归鸿剑的剑鞘与车辕相碰，发出轻响。那声音混着远处戏班的唱腔，像一首未完的歌，唱着江湖的风雨，也唱着人间的温情。
燕长风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，那里的云彩红得像火，却暖得像兰念药庐里的炭火。他知道，只要这缕光还在，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，他都能像风一样，劈开所有阻碍，护着身后的人，一直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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