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见面,在八月的风里(七夕篇)
时间从七月滑进八月,空气里除了土腥味,还多了点说不清的燥热。
八月四号,一大早我就被手机震醒了。阿丽米热发来一张图,是朋友圈里别人转的——红心、喜鹊、还有“七夕”两个字。
“今天啥日子,知道不?”她问。
我心里一紧,当然知道。可手摸进空空的口袋,比脸还干净。暑假挣的那点零花钱,早在上次买格瓦斯和西瓜时造光了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知道。可我今天……身上没钱。”
发出去我就后悔了,太扫兴。
没想到她回得飞快:“我有啊。傻子,谁说要你花钱了?”
紧接着又是一条:“我姐正好要去县城办事,把我也捎上了。你……能出来不?咱们县城见。”
能!当然能!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。跟阿帕扯了个去镇上书店看资料的谎,揣着那部旧手机就出了门。坐上从村里去镇上的小巴,心早就飞到了三十公里外。
在镇汽车站,我一眼就看见了她。她站在一辆准备发往县城的班车旁,穿着件白色的短袖T恤,下面是条浅蓝色的裙子,头发披着,在夏日的风里轻轻飘。看见我,她眼睛弯起来,冲我招手。
车上人不多,我们并排坐在后排。肩膀偶尔随着颠簸碰在一起,又飞快分开。谁都没怎么说话,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炸开,细小的,甜蜜的。
到了县城,她熟门熟路地带我穿街走巷。我们先去了“卡和公园”,那是县城唯一一个像样的公园,有假山,有人工湖,还有一片不大的树林。中午的太阳很晒,树荫下却还算凉快。我们绕着湖走,看水里肥硕的红鲤鱼挤作一团。走过一座小石桥时,她忽然指着桥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:“你看。”
树上刻满了字,什么“XXX我爱你”,什么“友谊长存”,密密麻麻,都是岁月的痕迹。
“咱们也刻一个吧。”她小声说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我身上只有一把指甲刀,根本刻不动。她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把小折叠刀。“我姐修眉毛用的,借来了。”
我们蹲在树下,背对着偶尔走过的游人。她先刻,在斑驳的树皮上,认真地划出“阿丽米热”四个小小的、有点歪扭的维文字母。然后把刀递给我。
轮到我时,手有点抖。树皮比想象中硬。我抿着嘴,一笔一划,在她名字旁边,刻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两个名字紧紧挨着,被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心”形圈在一起。刻完,我们都出了一层薄汗,看着那粗糙的“作品”,对着傻笑。
那一刻,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正式地、笨拙地、永久地锚定在了这个燥热的午后,这棵沉默的老树上。
接着,她拉着我去吃凉皮,辣得我直吸溜,她笑得直不起腰。又去逛了卖小玩意儿的街,她在一个摊子前拿起一对钥匙扣,是两只傻乎乎的卡通羊。她看了看我,我摇摇头——我还是没钱。她没说什么,自己掏钱买了下来,递给我一只。“拿着,替我保管一只。”
下午三四点钟,日头开始偏西。我们正商量着接下来去哪儿,她的手机响了。是她姐姐,语气很急:“快回来!刚接到通知,全县要静态管理了,公交车马上要停!再晚就回不去了!”
气氛一下子变了。公园里的广播也开始循环播放紧急通知,街上的人流明显慌乱起来。我们不敢耽搁,朝着汽车站飞奔。
最后一班回镇上的公交车,已经发动了引擎,售票员在门口焦急地张望。我们几乎是扑上了车。车里挤满了匆匆赶回家的人,神色不安。我们被人群挤到车厢后部,她紧紧抓着扶手,我站在她旁边,手臂虚环着她,怕她被挤到。
车开了。喧嚣被关在窗外,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压低了的交谈声。三十公里的路,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又短暂。夕阳透过车窗,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我们挨得很近,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,能看清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,刚好在一起的庆幸感,像一层温暖的薄膜,包裹着我们。
差一点,我们就被隔在两个世界了。
到了镇上,又转小巴回村。一路折腾,天已经擦黑。在村口,我们不得不分开,各自回家。她姐姐家在村东头,我家在村西头。
“明天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明天,做核酸。”
静态管理从当晚就开始了。第二天,全村的人都在大队部门前排起了长队,等着做核酸。
那长长的队伍,成了我们接下来日子里,除了手机屏幕之外,唯一能光明正大看见对方的地方。
有时候运气好,我们两家排得近,中间只隔了几个人。我们能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,或者趁父母不注意,用口型说个“早”。有时候隔得远,就只能远远望一眼。
更多的时候,我们在微信上说好,估摸着时间,差不多同时出门,走同一条小路去大队部。那段短短几百米的路,成了我们珍贵的“聊天路”。我们并肩走着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语速飞快地说着话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就是蚊子多。你呢?”
“我姐一直在刷消息,有点紧张。”
“没事的,很快会过去。”
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,但每一句都珍贵。快到大队部门口,看到人多了,我们就自动拉开距离,混入各自的家人队伍里,装作只是恰好同路。
在那段被疫情压缩了空间的日子里,那条小路和那支蜿蜒的队伍,成了我们小心翼翼维持联系的秘密通道。风知道,路边的白杨树知道,我们藏在口罩后面的嘴角知道。
做核酸成了日常,我们也总能“碰巧”排到相近的时间。有时候她排在我前面,我能看到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,看到她做完核酸微微皱一下鼻子。有时候我在她前面,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,暖暖的。
有一次,她父母就站在她旁边,和我父母还隔着几个人寒暄起来。我们俩像两个最守规矩的陌生人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可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悄悄掏出来看,是她发来的:“你鞋带松了。”
我低头,果然。赶紧蹲下系好。起身时,飞快地瞥了她一眼,她正望着别处,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。
那条刻着名字的树,那对傻乎乎的羊钥匙扣,那趟末班车,还有这些在核酸队伍里无声的相遇和擦肩——共同构成了我们兵荒马乱的第一个七夕,和紧随其后、被疫情笼罩的、充满微小确幸的八月。
日子被拉长了,又被浓缩了。而有些东西,在隔离和守望中,反而像渠边的芦苇,悄悄地、顽强地,扎得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