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，“初见”书吧的灯光比往日要更暖一些。
林梦晚将最后一本归还的《国富论》插回经济类书架，指尖划过烫金的书脊。书吧里流淌着低徊的爵士乐，咖啡机蒸腾出醇厚的香气，几个学生散落在原木桌旁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翻书声交织成安稳的韵律。
她喜欢这份兼职。时薪不算高，但安静，允许她边工作边温书。更重要的是，这里有种被书本包裹的安全感——知识是平等的，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，没有家境优劣，只有理解深浅。
叮咛
门铃轻响。
林梦晚抬头，看见陆云霄推门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，袖子随意挽到小臂，肩头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秋意。看到她的瞬间，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，很淡，像蜻蜓点过水面。
“很准时。”林梦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六点三十分，正是她晚班开始的时间。
“怕耽误你工作。”陆云霄走到柜台前，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名牌，“林梦晚”三个字印在素白的底片上，字迹清秀。他的视线在那里仅停留了一秒，随后便自然地移开。
“你之前说的项目，具体是什么？”林梦晚单刀直入。她习惯把事务性交谈放在前面，情感性的寒暄对她来说有些吃力。
陆云霄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，在她示意下坐到柜台旁的阅读区。屏幕亮起，是一份详尽的项目计划书。
“一个二手教材流转平台的算法优化。”他调出数据界面，“现有的匹配效率太低，卖家挂书三个月都未必能找到买家，而买家又抱怨找不到需要的版本。”
林梦晚俯身看向屏幕。这个距离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，像是雨后的青草混着某种冷冽的木质香。很清澈，不张扬。
“所以你想引入经济学模型？”她迅速浏览着需求分析。
“对，特别是拍卖理论和匹配算法。”陆云霄调出几篇参考文献，“比如维克瑞拍卖可以解决定价问题，盖尔-夏普利算法能优化匹配效率。但需要根据实际交易数据做本土化调整。”
林梦晚的眼睛亮了。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应用方向——象牙塔里的理论，如何照进真实世界的缝隙。
“数据从哪里找的？”她问。
“过去五年燕大 BBS交易版的所有帖子，我爬取了四万多条记录。”陆云霄点开一个文件夹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铺满屏幕，“已经做了初步清洗，但特征工程需要经济学视角。”
林梦晚接过鼠标，快速滚动页面。数据处理得很专业，时间戳、教材信息、成交价格、买卖双方 ID……该脱敏的都脱敏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她抬头看他。
陆云霄迎上她的目光。柜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，让她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注意到她又咬住了下唇——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。
“我想聘请你做这个项目的经济学顾问。”他语气认真，“每周两个晚上，每次三小时，时薪……”他报出一个数字。
林梦晚怔住了。那比她所有兼职的时薪都高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她直白地问，“经院比我优秀的很多。”
“因为我看见过你建模型时的样子。”陆云霄说得很平静，“在图书馆，你对着十三页的草稿纸反复推演，错了就重来，从不走捷径。这个项目需要的不只是知识，还有耐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同时懂计量经济学和 Python的人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服了林梦晚。确实，经院会编程的人不多，计院懂经济学的更少。这是个合理的理由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，“但我只能周三，五晚上，其他时间有别的兼职和课业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陆云霄眼底的笑意深了些，“那从今天开始？”
第一晚的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。
陆云霄思路清晰，总能精准指出问题所在；林梦晚对数据的敏感度极高，往往能从他忽略的角落发现规律。两人配合有种奇妙的默契——她提出假设，他设计算法验证；他遇到瓶颈，她能从理论层面提供新思路。
九点，书吧的客人大半散去。林梦晚冲了两杯红茶，递给他一杯。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，晕开琥珀色的光。
“你为什么会想做这个项目？”她忽然问，“只是课程作业吗？”
陆云霄捧着茶杯，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。他摘下眼镜擦拭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，多了些少年感的真实。
“算是，也不全是。”他重新戴好眼镜，“我室友沈浩然，去年为了买一本绝版的专业书，跑了三个旧书店，最后多花了三倍价钱。当时我就想，如果有更有效的平台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林梦晚听懂了。她想起自己为了省下教材费，到处借书复印的日子。A4纸印满密密麻麻的字，握在手里有粗糙的质感。
“很有意义。”她轻声说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但并非尴尬。窗外夜色渐浓，路灯在梧桐叶间筛下细碎的光斑。书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，音乐已经停了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。
林梦晚低头整理笔记，碎发滑落到颊边。她正要抬手去拨，陆云霄的声音忽然响起：
“你母亲……会经常来学校看你吗？”
问题来得有些突兀。林梦晚动作一顿，抬眼看他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陆云霄似乎也意识到唐突，解释道：“刚才听你接电话，语气很温柔。感觉是家人。”
确实，半小时前林母来过电话，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，絮絮叮嘱秋凉加衣。也照例问了那句：“晚晚，在大学有没有遇到聊得来的男生？”
她照例回答：“妈，我很忙。”
“她一个月来一次。”林梦晚简短地说，不愿多谈家事，“给我送些家里做的菜。”
陆云霄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起身收拾东西，腕表从衬衫袖口滑出。这次林梦晚看得更清楚了些——深蓝色表盘上，细碎的星辰图案仿佛在缓缓转动，月相窗里一弯银白。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像是经年摩挲出的润度。
“这表很特别。”她忍不住说。
陆云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，随即自然地拉下袖子：“父亲给的成年礼。我不太懂表，戴着而已。”
语气轻描淡写。林梦晚不再多问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她不是喜欢窥探的人。
十点整，书吧打烊。
林梦晚锁好门，转身看见陆云霄等在门外。秋夜的风已经带了些许凉意，他手里拿着她的深灰色开衫——是刚才工作时脱在椅背上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，指尖再次不经意相触。这次他手指的温度清晰地传来，干燥而温暖。
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。银杏叶开始泛黄，在路灯下像一树树小扇子。夜色静谧，能听见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笑闹声。
“下周五，”陆云霄忽然开口，“项目第一阶段应该能出初步结果。如果顺利，我想申请学校的创新基金。”
“需要答辩吗？”
“嗯。可能需要你一起。”他侧头看她，“你愿意吗？”
林梦晚考虑了几秒。这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投入，但也意味著简历上可以多一笔亮眼的经历。而且……她瞥了他一眼，他正认真等待她的回答，眼神专注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快到宿舍区时，林梦晚的手机震动起来。是苏晴发来的语音，点开就是她咋咋呼呼的声音：
“晚晚！你妈刚微信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！我说我不知道啊，但她好像不太信！你赶紧想好说辞，我感觉阿姨周末可能要突袭检查！”
语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林梦晚手忙脚乱地按停，耳根有些发烫。
陆云霄轻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。”林梦晚有些窘迫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停下脚步，他们已经走到 9号楼和 10号楼之间的岔路口，“只是觉得，你接母亲电话时那种无奈又温柔的语气，很真实。”
林梦晚不知该如何回应。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在青石地面上交叠。
“周五见。”陆云霄朝她挥挥手，转身走向 10号楼。
林梦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叹息：“晚晚，妈妈不是催你，只是怕你总是一个人……”
她摇摇头，把这些思绪甩开。推开楼门时，感应灯应声而亮。在玻璃门的倒影里，她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。
而陆云霄回到寝室后，第一件事是打开书桌抽屉。他把今晚书吧的收据——印着“初见”logo和日期的小纸片——小心地折好，放进那个装着纸巾、书签和便条纸的角落。
沈浩然从上铺探出头：“约会回来了？”
“是项目讨论。”陆云霄合上抽屉。
“得了吧。”沈浩然笑得促狭，“哪个项目讨论要挑人家姑娘兼职的时间地点？”
陆云霄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看向对面 9号楼那扇熟悉的窗。灯刚亮起，暖黄的光晕透过浅色窗帘，在夜色中像一粒温柔的星。
他腕上的表针静静走着，星空盘在黑暗中流转着细微的光。父亲上月的话还在耳边：“云霄，秦家的女儿下个月回国，你们见见。”
他当时说：“爸，我还想再当几年普通人。”
其实哪里有什么普通人。只有在她身边时，他才觉得那些光环和枷锁暂时褪去，他只是陆云霄，一个会为数据头疼、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普通男生。
夜色渐深。两栋楼之间，银杏叶在风中轻轻颤动，像是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，在秋夜里悄然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