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《江城子・西城杨柳弄春柔》
“西城杨柳弄春柔，动离忧，泪难收。
犹记多情、曾为系归舟。
碧野朱桥当日事，人不见，水空流。
韶华不为少年留，恨悠悠，几时休？
飞絮落花时候、一登楼。
便作春江都是泪，
流不尽，许多愁。”
一些词，读便入心；一些事，忆便伤怀。
秦少游的一阕《江城子》，写的是杨柳春风，却道尽半生漂泊。少时意气风发，白衣胜雪，以为前路皆是坦途；历经世事浮沉，方知人生如舟，身不由己，唯有江水依旧东流。
今日，便以这篇联想的词间故事，重温那场江城旧梦。
—联想自《江城子・西城杨柳弄春柔》
江城的秋，和大多数诗人描述的一致，来得沉郁。
季节一变化，江城两岸的景色也跟着切换，两岸曾经枝繁叶茂的柳树，如今渐渐凋零，柳絮满地，风一吹，便随江水远去，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少年意气。
壹
宋哲宗绍圣元年的那个秋天，江城被漫天飞絮笼罩，绵密得如同一场不肯放晴的雨，缠缠绕绕，挥之不去。
我依旧守着父亲留下的这条木船，在江上度日。风掠过江面，柳絮落在额头，我抬手轻轻拂去，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。
这是第二次，有人站在岸边，轻声唤我：“摆渡者，渡我一程。”
我抬眼望去，心头猛地一紧。来人我认得，是当年名动江城的秦少游。
只是九年光阴，恍如隔世。当年那个白衣胜雪、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，如今衣衫落满风尘，眉宇间凝着重霜，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雾霭，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不稳。
我伸手扶了他一把，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。“客官要往何处去？”
他苦笑一声，跌坐在船中，双手捧起一捧江水，又任由它从指缝流走。“水推舟，舟载我，可我这一身，却由不得自己。何其可笑。”
望着他这般落寞，我心中五味杂陈。
九年过去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，他自然也认不出我。
可我却一眼认出，那个曾经照亮整座江城的少年郎，终究还是被岁月磨去了锋芒。
贰
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多年前的那个早春。
西城杨柳初绿，微风轻拂，江面波光温柔，正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那天江岸人头攒动，人人都在传：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，高中进士，即将渡江入京。
父亲停了船，在人群中不住张望，语气里满是敬佩：
“少游屡败屡战，终得功名，这般心志，实在难得。你日后入学堂，也要以他为榜样。”
我那时满心都是即将入学的欢喜，对功名二字，尚且懵懂。
直到岸边传来一声清朗问询：“摆渡者，可否一渡？”
我回头望去。
两位公子立在船头，一位温厚亲和，是江城人人称赞的黄庭坚；另一位白衣翩翩，眉目清朗，神采飞扬，正是众人口中的秦观。
“我与庭坚兄泛舟江上，不必问去处，随水而行便好。”
秦观的声音温和明亮，一眼便看见我背上的小书囊。
他微微弯腰，笑着对我说：“读书，可增智慧；有智，方可立大志。”
我仰着头问他：“什么是志向？”
他眼底清澈，如同镜面：“你长大后，自然会懂。”
那一天，船行江上，风轻云淡。
少年不知愁滋味，只记得那句随口而出的话：“自古多情伤离别，你要少些愁绪才好。”
那时的我，还不懂离别有多痛，更不懂，这一句话，竟会在多年后，字字应验。
初入学堂，我和堂内学子一样，咿咿呀呀背着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心里却念着少游的那句“自古多情伤离别”。
叁
岁月流转，世事翻覆。
当年春风得意的秦少游，几经沉浮，一路被贬，满心抱负，无处安放。
船行江上，我轻声劝他：“韶华不为少年留，许多事，不必太过执着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似是没想到，一个江上摆渡人，竟能懂他心中愁绪。只是那点光亮，转瞬即逝，又被沉沉落寞覆盖。
他低声吟道：“碧野朱桥当日事，人不见，水空流。”
声音轻颤，藏着无尽心酸。
船至岸边，他登楼远去。
江楼上的身影，渺小如点。
我在船上望他，他亦在楼上望这江水。
我们都是这世间渺小的蜉蝣，身不由己，随波逐流。
我忽然明白，当年那句“多情伤离别”，真正的重量。
他的抱负，他的遗憾，他的少年意气，终究都随这江城流水，悠悠远去，再无归期。
而我守在这江上，渡人，也渡一段又一段，回不去的旧梦。
END
愿每篇故事都有读懂她的人
她是只狸花
想讲一个故事给你，或者，安静地听完你的故事。